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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創園地專欄-黃沛聲】從投資人的角度,新創最常在「第一步」就關掉了未來三條路

黃沛聲 | 立勤國際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 / Taiwan Global Angels (TGA) 共同創辦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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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數新創不是死在市場競爭,而是死在設計公司的第一天。

從投資人的角度,新創最常在「第一步」就關掉了未來三條路

多數新創不是死在市場競爭,而是死在設計公司的第一天。

這句話聽起來殘酷,但如果你站在資本入口的位置看市場,就會發現這其實是常態。從疫情後就常有人問我:「現在景氣不好,是不是投資人變保守了?」然而,站在新創輔導、投資的第一排,真正的問題往往不是景氣,而是公司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放進投資人的篩選池。它不是後來被淘汰,而可能是從未取得參賽資格。

創業者通常認為第一步是做出產品、拿到第一個客戶、申請政府補助,或完成第一輪募資。但從投資人的視角來看,常見的判斷第一步其實是:你把公司經營成什麼樣子?公司設在哪裡?股權配置現狀如何?智慧財產權屬於哪個實體?經營的方向是什麼?未來能否順利承接下一輪投資?是否具備被併購或上市的結構可能?這些問題往往不會出現在募資簡報裡,但卻是投資人是否願意繼續花時間評估的「簡報外核心」。

依據近年FINDIT平台調查,臺灣新創在早期能募集到的資金來源中,相當比例並非來自純財務型創投(VC),而是來自企業創投(CVC)、政府相關計畫與國發基金體系。這不是短期現象,而是臺灣資本市場長期形成的結果現狀。對多數新創而言,第一筆、甚至前幾筆資金,往往來自這些體系,而非一般想像中的 VC。

這樣的市場結構本身基於存在即為合理,說白了,有資金總比沒資金好,但這樣的現狀確實會影響新創公司設計「第一步」的樣貌。問題不在於這些資金來源及現狀是否正確,而在於:當新創只為了通過當下最可取得的資本篩選條件而設計公司時,是否意識到這些選擇,將會同時影響取得其他資本市場的可能性。

臺灣一級資本市場的實際運作邏輯

若從投資人的角度觀察,在臺灣,企業創投與政策型資金實際上扮演的是一級資本市場的重要角色。它們的投資判斷,並不是單純以財務回報最大化為唯一目標,而是各自承擔不同的制度性任務。

企業創投的邏輯,核心在於策略協同。它會問:這家公司是否符合母公司的發展方向?是否能補足技術缺口?是否能優化供應鏈?因此它投的是「對企業有用」的公司,而未必是「能成為獨角獸」的公司。換言之,企業創投(CVC)的投資決策,往往必須回應母公司的長期發展方向。新創是否能補足既有產業鏈、是否能延伸或驗證企業的技術路線、是否有助於母公司策略未來布局等,通常比投資某公司能賺多少的財務報酬更為關鍵。然新創每每期待企業創投的「綜效」,通常是綜母公司的效而非綜新創的效。最終,CVC 投資的是「策略適配度」,而非單點成長性。更現實的是,企業創投為了鞏固其母公司供應鏈效應,甚至未必會希望被投資公司未來繼續對外募資,引進其他競爭者,更別說是上市櫃等公開行為。「競爭」才是企業創投背後的目的!

而國發基金與政府相關的補助計畫、競賽獎金,其角色更偏向政策工具。評估重點通常放在是否符合政策方向、是否能降低公共資源投入的失敗責任,以及是否具備示範與帶動效果。在如此邏輯下,「穩定性」與「可交代性」,往往優先於高度不確定的快速擴張需求。相較於一般財務型資金,政策型資金則更強調產業方向與風險控制。它投的是整體國家的產業價值與政策意義,而不是純粹單一公司的資本退出機會。以大家掛在嘴邊的「打造護國神山」來說,政府資金要投的是護國群山,而不是單一的那座山!

這兩套資本邏輯,在臺灣的資本環境居於主導比例,因此具有高度合理性,雖然確實支撐了許多新創的早期發展。然而,這些邏輯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,形塑了臺灣新創一開始的結構選擇。

當「通過當下篩選」成為主要目標

依我個人輔導經驗,新創為了順利通過上述臺灣一級資本市場的篩選,在成立初期,往往會做出一系列看似理性、必要的安排。例如,公司結構偏向島內市場,避免跨境所帶來的管理與合規成本;股權與決策權集中,以利快速決策與內部溝通;智慧財產權與大型企業、研究機構或大學高度綁定,換取資源、應用場域或信任;商業模式則優先回應既有產業需求,而非未來大規模擴張;營運目標上也著眼於盡快產生現金流及盈餘,而非未來的快速成長潛力。

這些商業選擇在臺灣初期市場中,往往是加分項,也確實有助於新創取得企業創投與政府資金第一階段的合作機會。但投資市場的現實在於,通過一個市場的篩選條件,並不必然等同於另一個市場的入場門票。

當新創的結構設計,完全以「當下可取得的資金來源」為中心,而未曾檢視這些設計在其他資本市場中的可讀性與可延展性時,問題往往不是立刻顯現,而是在未來某個時間點才逐漸浮現。其實,真正的財務型創投基金只問三個問題:是否可規模化?是否可被下一輪接手?是否具備清晰的退出路徑? 真正的 VC 投資問的從來不是今天的獲利,而是未來是否有人願意以更高估值接手,直到出場。這才是標準一級市場的本質,但是,當新創已經形塑的公司狀態無法被放進下一輪資本市場的敘事裡,它在主流資本型 VC 眼中就失去了存在意義。

美國一級資本市場的不同篩選重點

這種差異,在臺美市場之間尤其明顯。臺灣許多成功的創業案例,來自於明確且可預期的產業需求。尤其是製造業的供應鏈需求,是能夠預估的現有需求,相較於多數獨角獸新創創業的產品,那是必須創造出來的需求。

例如當台積電在Phoenix設廠時,周邊製造、自動化、檢測及供應鏈管理的需求自然浮現。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邏輯,需求確定,新公司快速提供解決方案,企業獲利合理。尤其在熟悉硬體投資的臺灣廠商、投資人眼中,這樣的模式具有強烈說服力。

但美國資本型創投的思考順序往往相反。它首先問的是:市場是否足夠大?這是否是一個新的類別?是否具備全球擴張潛力?公司結構是否支持高速成長與退出?它先看市場結構與資本敘事,再回頭檢視需求本身。這種順序上的差異,構成了第一道隱形門檻,而多半的硬體投資先天上都必然有產能上限,也就不容易達成共識。當創辦人以臺灣市場邏輯設計公司,卻期待被美國資本理解時,雙方其實講的是不同語言。

我常聽過一種情況,創辦人說「我們之後再重組就好」,但資本市場並不會為單一公司重寫規則。某些結構在一開始就已經自我形塑,如完全本地化的公司架構、IP 分散在不同實體或個人名下、IP 與研究機構共享、股權過度稀釋、缺乏員工持股機制、投資條款難以承接下一輪,這些任何一項都會讓投資人選擇直接跳過。不是因為公司的技術或產品不好,而是因為風險、成本太高。投資人不能也不應該花時間替你重構公司,他只會問,這家公司現在是否 ready for capital?

公司結構其實是一種語言。如果你用中文寫情書,卻希望英文母語者感動,問題不在情感,而在語言。跨境設計不是僅為了避稅,而是為了讓對的人看得懂你。資本市場有它自己的語法:標準化的控股架構、清楚的IP ownership、可預期的股權工具及明確的退出路徑等。這些不是形式主義,而是訊號。資本市場本質上是一個訊號市場,投資人透過訊號判斷風險,透過架構判斷未來。

當新創開始接觸美國投資人時,常會發現自己面對的,是一套本質上不同的一級資本市場篩選邏輯。因為主導的並不是企業與政府資本,而是財務型資本。

美國創投在初步評估投資案時,關注的重點通常不在於公司目前是否獲利,而在於這家公司是否具備持續擴張、可被接手與可被整合的結構條件。換言之,他們關心的是「未來還剩多少選項」。

具體而言,美國投資人通常會檢視公司結構是否能被下一輪投資人順利接手,智慧財產權是否清楚、可移轉且可進行盡職調查,資本結構是否乾淨、不會阻礙後續融資或併購,公司治理是否讓外部投資人與董事能夠理解並建立信任,以及整體商業設計是否具備跨市場放大的彈性。

這套邏輯並非更重風險或更冒進,而是建立在資本市場高度流動的前提之上。相較於透過企業之營運獲利,投資人更重視的是透過出售投資之股權獲利。因此,投資人需要確保的是,這家公司在未來仍然能被投資、被轉手,或被整合進更大的產業體系中。

第一條被關掉的路

從投資人的角度來看,當公司在第一步做出錯誤設計時,往往同時關掉三條路。第一,是國際創投路徑;第二,是跨境併購可能;第三,是後續大額資金的承接能力。公司或許仍能成長,甚至能獲利,但它已經不再是一家為資本市場設計的公司。這兩種命運,差異極大。

新創最常在第一步就關掉的,是「被下一輪資金接續」的可能性。

當公司的股權結構過於複雜、決策權高度集中卻缺乏清楚的治理機制,或存在難以理解的特殊安排時,後續投資人往往無法快速判斷風險邊界。即使公司本身具有潛力,投資人選擇不進行評估,是較安全的做法。
這種情況並非源於產品不佳或經營不善,而是公司結構本身降低了資本市場投入的意願。

第二條被關掉的路

第二條常被關掉的路,是被併購或進行策略整合的可能性。

當智慧財產權過度綁定在特定企業、長期供銷合約設計獨厚某投資人,或股東退出機制受限於某企業投資人時,即使有潛在買方出現,交易也必然因上述結構問題而無法推進。當上述訊號出現時,對投資人而言便意味著未來主要退出選項受限,投資風險就會相對提高或直接歸零。在重視退出機制的市場中,這樣的結構往往會被投資人在早期評估階段排除。

第三條被關掉的路

第三條被關掉的路,則是跨市場與跨資本移動的能力。

當公司結構只適用於單一市場,缺乏國際資本能理解的治理與資產組態方式時,即使產品具備國際競爭力,跨境發展的成本也可能同時高到不具備吸引力。對投資人而言,這並不是不能出海,而是不值得出海。

臺灣現今的優勢

值得注意的是,近年臺灣新創在這兩套資本市場邏輯之間,逐漸出現新的交集點。臺灣長期累積的硬體優勢,如製造能力、供應鏈整合、場域資源、製程經驗與自動化技術等等,正在成為新的投資入口。

當硬體不再只是代工角色,而是結合軟體與 AI,提供完整解決方案時,「實體 AI(Physical AI)」便成為一個能同時被臺灣與國際資本市場理解的切入方向。

以美國鳳凰城台積電為代表的先進製造投資為例,其所帶動的並非單一工廠需求,而是一整套圍繞場地管理、製造流程優化、供應鏈協調與自動化系統的結構性需求。新創若能在這些無法被迴避的需求上,提供具體解決方案,便能更清楚地呈現臺灣在全球產業中的價值定位。

提醒:第一步沒有可靠顧問提醒的代價

回頭來看,多數新創並不是在第一步做錯選擇,而是在第一步時,只看見了一個資本市場。

當公司的結構、資產與策略,完全為了通過當下的篩選而設計,卻未意識到未來仍需面對另一套篩選機制時,通往下一條路的門,往往就在不知不覺中被關上。投資市場很少直接告訴新創「哪裡做錯了」,它只會用不失禮貌的微笑回應:我們保持聯絡。

理解不同一級資本市場的篩選邏輯,並在第一步就為未來保留選項,或許才是新創能否走得更遠的關鍵。

 

**創投律師 Bryan:https://bryan.law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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